當前制造業面臨一個尖銳的矛盾:一方面,企業普遍希望招聘“即插即用”的熟練技術工人,要求其無需培訓便能直接上崗,創造價值;另一方面,企業又在薪酬待遇、工作環境、職業發展上缺乏足夠投入,甚至存在“壓工資”的現象。這種“既要馬兒跑,又要馬兒不吃草”的用人邏輯,正將技術工種推向一個尷尬而危險的境地,其背后更深層的問題是技術技能傳承的斷裂與“技術轉讓”的阻塞。
一、 “熟練工”偏好背后的短期主義
工廠偏愛熟練工,本質上是追求成本最小化和效益即時化。在激烈的市場競爭和成本壓力下,企業不愿承擔培養新人的時間成本與經濟成本。從生手到熟手的培養周期,被視為“沉沒成本”和風險。這種短視的用人策略,雖然短期內節省了培訓開支,卻將人才培養的社會責任完全推卸出去,導致行業技術工人的“蓄水池”日漸干涸。當所有企業都只想“撈魚”而不愿“養魚”時,“魚源”枯竭便是必然結局。
二、 “壓工資”與職業尊嚴的消解
“壓工資”現象是問題的另一面。它不僅是經濟層面的盤剝,更是對技術工人價值與尊嚴的貶低。在許多工廠主眼中,技術工人的勞動被視為可替代性強的簡單重復,其技術溢價未被充分承認。當一份需要多年學習和實踐積累的技術工作,其報酬與普通操作工相差無幾,甚至因“內卷”而被迫降低時,職業的吸引力和榮譽感便蕩然無存。年輕人與其投入數年時光學一門可能被低估的手藝,不如選擇進入服務業或靈活就業領域。
三、 誰還來當技工?人才梯隊的斷層危機
高要求與低回報的組合拳,直接擊垮了年輕人選擇技術道路的意愿。社會觀念中“重學歷、輕技能”的傾向仍未根本扭轉,而工廠的現實又不斷印證著“當技工沒前途”的偏見。其后果是嚴重的人才斷層:老師傅逐漸退休,中間層薄弱,年輕人不愿進入。這不僅影響當下產能,更危及中國制造業長遠的技術根基和創新能力。沒有新鮮血液注入的行業,如同一潭死水,失去活力與未來。
四、 破解之道:從“人力成本”到“人力資本”,重構“技術轉讓”生態
要打破這一惡性循環,必須進行系統性改革,核心是將技術工人從“成本”視為“資本”,并重建健康的技術傳承(“技術轉讓”)體系:
- 企業承擔主體責任:企業必須轉變觀念,建立完善的內部培訓體系和師徒制度,敢于投入資源培養新人。薪酬體系應向關鍵技術崗位傾斜,建立與技能等級、貢獻度緊密掛鉤的薪酬增長機制,讓技工看到清晰的職業發展和財富積累路徑。
- 政策引導與扶持:政府應通過稅收優惠、補貼等方式,鼓勵企業開展職工技能培訓。大力弘揚工匠精神,提高技術人才的社會地位和榮譽感,如設立高規格的技能獎項、拓寬技能人才的落戶、子女教育等發展通道。
- 深化產教融合:職業學校與企業需深度對接,課程設置緊跟技術前沿,推行“現代學徒制”,讓學生在校期間就能接觸真實生產環境,實現從學校到工廠的“技術轉讓”無縫銜接。企業應提前介入人才培養,甚至設立定向培養班。
- 技術工人自身賦能:在工業互聯網、智能制造背景下,技術工人需主動擁抱新技術,從單一操作者向具備編程、維護、優化能力的復合型人才轉型,提升自身不可替代性和價值議價能力。
結語
工廠對熟練工的渴求與對工資的壓制,是一個硬幣的兩面,共同折射出當前制造業人力資源策略的失衡。若不從根本上改變對技術勞動的價值認知,重建尊重技能、投入培養、共享發展的健康生態,那么“技工荒”將不是暫時性的用工緊張,而是制造業升級道路上難以逾越的結構性障礙。技術的傳承與發展(“技術轉讓”)終究要靠人來完成,善待技工,就是善待中國制造的明天。